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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缮性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16">缮性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此篇的中心问题，是论述如何涵养情性。文章取篇首“缮性”二字为题，有揭示通篇宗旨的作用，所以可看成是“以义名篇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文虽然篇幅短小，但构思独特，富有对称之美。前以“俗学”、“俗思”双起，总提全文；末以“倒置”照应“蔽蒙”，收结全篇；中以“由是观之”一节为转轴，而将文章分为两个部分：前面以两引古人批倒三代俗学而归重于返性复初，后面以三引古人驳倒当世俗思而复归于性分之乐。</p>
<p>缮性于俗学<sup>①</sup>
 ，以求复其初；滑欲于俗思<sup>②</sup>
 ，以求致其明<sup>③</sup>
 ，谓之蔽蒙之民<sup>④</sup>
 。</p>
<p>古之治道者，以恬养知<sup>⑤</sup>
 。知生而无以知为也，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，而和理出其性<sup>⑥</sup>
 。夫德，和也；道，理也。德无不容，仁也；道无不理，义也；义明而物亲<sup>⑦</sup>
 ，忠也；中纯实而反乎情<sup>⑧</sup>
 ，乐也；信行容体而顺乎文，礼也。礼乐徧行<sup>⑨</sup>
 ，则天下乱矣。彼正而蒙己德<sup>⑩</sup>
 ，德则不冒<sup>⑪</sup>
 ，冒则物必失其性也。</p>
<p>古之人，在混芒之中<sup>⑫</sup>
 ，与一世而得澹漠焉。当是时也，阴阳和静，鬼神不扰<sup>⑬</sup>
 ，四时得节，万物不伤，群生不夭<sup>⑭</sup>
 ，人虽有知，无所用之，此之谓至一<sup>⑮</sup>
 。当是时也，莫之为而常自然。</p>
<p>逮德下衰<sup>⑯</sup>
 ，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下<sup>⑰</sup>
 ，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，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，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，及唐、虞始为天下<sup>⑱</sup>
 ，兴治化之流<sup>⑲</sup>
 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28.jpg" />
 淳散朴<sup>⑳</sup>
 ，离道以善，险德以行<sup>(21)</sup>
 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<sup>(22)</sup>
 。心与心识，知而不足以定天下，然后附之以文<sup>(23)</sup>
 ，益之以博<sup>(24)</sup>
 。文灭质<sup>(25)</sup>
 ，博溺心<sup>(26)</sup>
 ，然后民始惑乱，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</p>
<p>由是观之，世丧道矣，道丧世矣。世与道交相丧也，道之人何由兴乎世<sup>(27)</sup>
 ，世亦何由兴乎道哉！道无以兴乎世，世无以兴乎道，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，其德隐矣。隐，故不自隐。</p>
<p>古之所谓隐士者，非伏其身而弗见也<sup>(28)</sup>
 ，非闭其言而不出也，非藏其知而不发也，时命大谬也<sup>(29)</sup>
 。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，则反一无迹；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，则深根宁极而待，此存身之道也<sup>(30)</sup>
 。</p>
<p>古之行身者，不以辩饰知，不以知穷天下，不以知穷德<sup>(31)</sup>
 ，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<sup>(32)</sup>
 ，又何为哉！道固不小行，德固不小识。小识伤德，小行伤道。故曰：正己而已矣<sup>(33)</sup>
 。乐全之谓得志<sup>(34)</sup>
 。</p>
<p>古之所谓得志者，非轩冕之谓也，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。今之所谓得志者，轩冕之谓也。轩冕在身，非性命也，物之傥来<sup>(35)</sup>
 ，寄者也。寄之<sup>(36)</sup>
 ，其来不可圉<sup>(37)</sup>
 ，其去不可止。故不为轩冕肆志，不为穷约趋俗<sup>(38)</sup>
 ，其乐彼与此同<sup>(39)</sup>
 ，故无忧而已矣，今寄去则不乐<sup>(40)</sup>
 ，由之观之，虽乐，未尝不荒也<sup>(41)</sup>
 。故曰：丧己于物<sup>(42)</sup>
 ，失性于俗者<sup>(43)</sup>
 ，谓之倒置之民<sup>(44)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缮性：修治本性。按，此句原作“缮性于俗俗学”，衍一“俗”字，今删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滑：（ɡǔ）：通“汩”，治。欲：情欲，情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致：获得，得到。明：明彻，明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蔽蒙之人：指蔽塞昏昧的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恬：恬静，静定。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和：和顺。理：天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物亲：谓万物皆来依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中：心中。纯实：纯朴信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徧：当为“偏”字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彼：他人。蒙：感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冒：覆盖。引申为强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混芒：指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状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扰：作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群生：众生。夭：谓死于非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至一：最完美纯全的境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逮：及，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燧人、伏羲：相传燧人氏钻木取火，教人熟食。伏羲氏发明八卦，又教民结网，从事渔猎。这在道家看来，都属于以已之德强加于人，是有损于人的自然本性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唐、虞：即唐尧、虞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治化：教化。流：风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28.jpg" />
 （jiāo）：浇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险：摧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去性：抛弃自然本性。从于心：顺从充满机巧的人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文：文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博：学识广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质：质朴的本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溺：淹灭。心：谓纯洁的心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道之人：得道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伏：藏匿。见：通“现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时命：时运，世道。谬：谓与大道乖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存身：保全自然性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穷德：谓使自己的内德受到困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危然：独正不倚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正己：端正自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乐全：以保全自然本性为快乐。得志：谓得其快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傥来：偶然而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6)寄之：指寄托的东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7)圉：又作“御”，阻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8)穷约：困穷潦倒。趋俗：屈己以附世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9)彼：指轩冕。此：指穷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0)寄：指轩冕一类的东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1)荒：亡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2)物：指傥来之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3)俗：俗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4)倒置之民：谓本末易位，轻重失所的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，以求归复本初之性；用世俗观念来修治情性，以求获得明彻，这就叫做蔽塞昏昧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修道的人，以静定涵养智慧。智慧生成而无心凭借它行事，叫做以智慧涵养静定。智慧与静定相互涵养，和顺的德、合于天理的道就会从自然本性中产生出来。所谓德，就是和顺。所谓道，就是天理。德对万物无不包容，这就是仁；道无不合于天理，这就是义；义理显明而万物都来亲附，这就是忠；心中纯朴信实而返于自然本性，这就是乐；一举一动都真实可信而合于自然节文，这就是礼。礼乐偏行而不循正道，天下就会大乱。人家的德性本来是纯正的，而我却要人家接受自己的德性，但德性是不能强加的，强加了就会失去人家的自然本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的人，处在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状态，能与世人淡然相处。在那个时候，阴与阳和谐宁静地相搭配，鬼和神都不能作祟，四时变化与节令相合，万物不受伤害，一切生物都不会死于非命，人们虽有智慧，但却毫无用处，这就是最完美纯全的境界。在那个时候，世人皆怀无为之德而任自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等到道德衰落下去，到燧人氏、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的时候，只能顺从人民的心愿而不能使他们的自然本性保持纯全。道德再衰落下去，到神农氏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的时候，便只能使天下安定而不能顺从人民的心愿。道德又再衰落下去，到唐尧、虞舜开始治理天下的时候，便大兴教化的风尚，使淳朴的民风变得浇薄，因企慕求善而背离了自然之道，因追求立行而摧残了自然德性，然后抛弃自然天性而顺从充满机巧的人心。彼此以机心窥破机心，这样智巧便不足以用来安定天下，然后又附加了浮华礼文，增益了广博的学识。礼文破坏了质朴的本性，博学淹灭了纯洁的心灵，然后人民便开始迷乱，无法再返回自然的性情而归复本初之性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由此看来，世上已经丧失了大道，大道已经抛离了人世。人世和大道互相离丧，有道之人如何立脚于世，人世又如何振兴大道呢！大道无法振兴于世，人世无法振兴大道，即使怀道圣人不隐居在山林之中，世俗之人也是不会看到他的圣德的。所谓隐，并非是圣人自行隐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所说的隐士，并不是藏匿自身而不出现，也不是闭塞言论而不说出，也不是隐藏智慧而不表露，而是由于时运与大道乖违。遇上了时运而大道通行于天下，就返回到完美纯全的境界而不露任何迹象；如果不逢时运、大道不行而自己受困于世上，就深固自然之本、保守至极之性而等待着。这就是保全自然性命的方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保全自然性命的人，不用巧辩来修饰智慧，不用机智使天下人受到困累，不用心智使自己的内德受到损伤，独正不倚地居于无为之所，以求复归自然本性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做的呢！大道本来就不会局限于狭隘地实行，德性完美的人本来就不会留意于是非的识别。是非的识别会损害德性，狭隘地实行会损伤大道。所以说：端正自己就行了。以保全自然本性为快乐就可以叫做得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所说的得其快意，并不是指官位爵禄，而是说享受性分之乐已觉满足而无以复加罢了。现在所说的得其快意，就只是指官位爵禄。官位爵禄加在身上，并不是自然性命中所固有的，而是偶然得来之物，暂时寄托在这里罢了。凡是寄托的东西，来时不可抵御，去时不可阻挡。因此不要为官位爵禄放纵心志，也不要因困穷潦倒而屈己以附世俗，身处官位爵禄和困穷潦倒的快乐是相同的，所以没有忧愁就可以了。现在的人当寄托的东西失去了便不快乐，由此看来，他们虽然有过快乐，但性分之乐是没有不亡失的。所以说：丧失自身于偶然得来之物，迷失真性于俗思的人，就叫做本末易位的人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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